VD-Underground(代发)

15.06.2023

企划代发,作者:Rimo。

普通人现paVD,但也不全是普通人。有微量恐怖元素注意。 


【VD】Underground

随着荧幕上"正在进站"的字样变换成"已到站",铁质车门和缓冲橡胶条间的摩擦声响起,但丁踏上地铁,接着故意在门前停下脚步。身后的维吉尔如他所愿撞上了他的背包,还踩掉了他的鞋跟,他可不在乎,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早就污迹斑斑。维吉尔当然不会平静地接受他的挑衅,一股巨大的力量怼在了他的运动裤上,但丁一个趔趄窜到车厢的另一侧,他龇牙咧嘴地转头瞪向维吉尔,始作俑者还保留着抬腿的姿势,面上波澜不惊。

"暴力狂。"但丁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咧嘴对维吉尔做了个鬼脸。维吉尔无视了他的动作,拉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向空着的座位,接着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但丁喜欢坐在靠窗侧,这点维吉尔是知道的,但丁也知道维吉尔是知道的。但丁懊恼地走到维吉尔身边,看着他小心眼的双胞胎哥哥刚刚完成一次报复。

"暴力狂!"但丁向用半个后脑勺对着他的家伙又说了一遍。

"你先动的手,但丁。在列车门口堵着是危险行为。"维吉尔拉着脸说,语气像个管教他的小大人,但丁最讨厌维吉尔这种表情,"而且爸爸说过,你要是表现不好,我随时可以把你带上回家的飞机,何况现在我们出门还不到半个小时。"

"你老是提他,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但丁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他现在在南美呢,管不着。"

"别忘了允许这次旅行的也是他。另外,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但丁懊恼地垂下肩膀。他敢和斯巴达顶嘴,但不想在伊娃看不见的地方说她的坏话,毕竟伊娃是那么爱他(当然,并不是说斯巴达对他不好,但丁在心里补充道)。他只是不想自己出来玩还要被束缚,爸妈也就罢了,盯着他的居然还是比他大几分钟的维吉尔。但丁攥紧拳头,用他想象中最愤怒的眼神盯着维吉尔。维吉尔扭头瞥了一眼。

"你不坐的话,我就把刀放这儿了。"维吉尔举了举手边的高尔夫球棍袋。

"你还把刀带来了!?"但丁大叫。

"木的那把,妈妈允许。"

早知道他就问伊娃能不能带上叛逆了,尽管他还挥不动那把真材实料的长剑。但丁翻了个白眼,用脚拨开维吉尔刀,重重地坐到座位上。灯闪铃响,车门关闭,地铁缓缓开动。

维吉尔不用回头,也能知道但丁坐下之后掏出手机开始给那个叫妮尔的武器锻造师发消息,屏幕的反光在列车玻璃上若隐若现。妮尔算是但丁的忘年交朋友,看上去比实际上的要年轻,在隔壁镇开了家武器定制店。斯巴达向来反对但丁拜访妮尔,他未曾详细地说明原因,只是在但丁展现出极端兴趣的时候罚他数天禁足,又让维吉尔好好留意着弟弟的举动,但丁对此大为不满。这样的抗衡持续了几年,在初中毕业的暑假、一周之前,但丁打算溜去妮尔的店里度过整整一个假期时,被维吉尔逮了个正着。

维吉尔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弟弟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他们在花园栅栏的缺口前大打出手,整场争斗以但丁顶着磕破的脑袋跑去找伊娃结束,禁足的人变成了维吉尔,伊娃不得不带着但丁去医院给额头的伤口缝上三针。好消息是,斯巴达似乎放松了对但丁的束缚,他同意兄弟二人坐飞机去他的朋友家住上半个月,就当作是一次毕业旅行。

当然,斯巴达并没有忘记让维吉尔管好但丁。这是他和爸爸之间的秘密。

但丁对于和维吉尔打的那一架耿耿于怀,他们毕竟不是漫画中随时能让伤口愈合的超能力者,但丁的脑袋真的撞疼了,而这场旅行还得被维吉尔继续盯着。维吉尔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但丁懊恼地仰起头叹了口气,然后狠狠踢了行李箱一脚,行李箱轮子碾过维吉尔刚清洗过的运动靴,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灰灰的印记。维吉尔顺势拿起包好的木刀朝但丁头上还没拆线的伤口一敲,收获了如愿以偿的惨叫。

"你这——"

"注意言辞。"

"等着瞧吧,上飞机的时候我会一脚把你踹下去。"

"你要是因为危险行为被捕,爸妈是不会保释你的,我也不会。"

但丁写在脸上的反驳欲望最后化为从鼻腔里冒出的一声不屑哼哼,他低头重新沉浸到信息里,又或者是躲避斗嘴失败的结局。维吉尔看着但丁的侧脸,努力克制自己伸手狠狠掐一把弟弟脸颊肉的冲动。离机场还有很远,铁质地龙携卷着灯光在黑暗中飞驰,他猜测闲不下来的但丁能在到达目的站前将手机电量耗尽,而他能伴随哐当哐当的噪音在冥想中消磨时光。

是的,他总是他们中擅长忍耐的那一个。

但丁知道维吉尔在盯着他看,毫不避讳的视线把他的耳背都挠红了,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用手腕蹭过耳尖,接着假装坐得不舒服,暗暗调整了姿势背对维吉尔。

他暂时不想和维吉尔说话,两人若是拌嘴,他便总是败下阵的那个,若是动手,他还能有一半的胜算——尽管这一半的胜算也随着维吉尔练习刀法的时间增加而下降。这可由不得他,谁都没法用扣篮技巧打败武士的。他还在生维吉尔的气,关于蛮不讲理地限制他的活动、还打破了他脑袋的事,如果他先一步和维吉尔讲话,不就代表不再介意那家伙的所作所为了吗?

他才不要做低头的那个人,但丁在心里暗想,新消息弹窗正好转移了注意,他迫不及待地点开和妮尔的聊天窗口。这位和伊娃一般年纪的朋友向他表达了对美好旅行的祝愿,以及"注意安全"之类的叮嘱,语气当然没有伊娃那么文明,但依然充满关心。"如果你想来我这儿,记得好好听维吉尔的话,至少装个乖孩子。他是个下了功夫的好苗子,你很快就打不过他喽。"

但丁鼓起脸放下手机,再慢慢地把气吐出震动嘴唇,发出一串响亮的抗议声。原本闭上眼睛的维吉尔立刻皱起了眉头。

"恶。"维吉尔说。

"不关你的事!"但丁回嘴。

"你把唾液喷得到处都是。"维吉尔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干嘛老是提唾液的事情,你很喜欢啰?"但丁一边咯咯坏笑起来,一边凑近他有洁癖的哥哥。维吉尔眼疾手快一把将但丁的嘴掐在自己的虎口里,但丁已经弹了起来跨过行李箱踢开木刀压在了维吉尔身上,座椅和膝关节连环碰撞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而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车厢内除他们外空无一人。维吉尔能感受到但丁的舌头越过虎牙舔舐着他的掌纹,他触电般抽回手,趁但丁得意的间隙一巴掌拍飞对方手上的手机,在机屏扒着列车地板滑行数十米的摩擦声中摁住乱动的弟弟,他们额头狠狠相撞,但丁枕在自己的背包里,被锻炼过的维吉尔彻底压制。

该死,斯巴达的特训真的有效,他不该在练习时间溜去打球的。但丁喘着粗气,又吞入维吉尔滚烫的呼吸,汗水渍痛了额头上的伤口。"迫不及待想和弟弟来个亲亲了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即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维吉尔依旧直视着他。"你想吗?"维吉尔问。

但丁脑内的所有思绪都暂停了一秒,好像有个小人从一堆漫画杂志中翻出某盒记载着一周前回忆的录像带,狠狠砸在了他鼻子上。他的耳朵又烫了,脸也涨得赤红,还没等维吉尔宣布他的再次败北,但丁从维吉尔的胳膊下钻了出去,匆匆忙忙去找那台已经被甩出不知多远的手机。

列车缓缓靠站,新的乘客从站台上进入安静的车厢,维吉尔在但丁的背包上擦了擦虎口的唾液,抱着刀坐回了原位。

离机场还有20个地铁站。

上车的人流从维吉尔身边卷过,有走路也不忘用平板电脑处理公务的上班族,有抱着婴儿面目慈祥的老人,也有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少年,只是维吉尔未曾融入他们。一无所知的人类,生活在科学之灯照射出的光芒中,用无趣的频率相互交流,就连他的双胞胎兄弟也是如此。但丁小跑着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被碎发挡住的脸还泛着红,握着手机的拳头却攥得发白,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抗。

愚蠢,无知……幸福。

一周前的争吵并不是以但丁受伤为契机结束,而是意外绊倒后紧贴在一起的两对嘴唇,他有些记不清到底是谁先舔了谁,谁又先推开了谁,最后但丁尖声怪叫着破门而出,顶着还在往下淌的半脑袋血去找伊娃,留下维吉尔一个人在卧室里呆站了半天。

因幸福而盲目地甘愿止步的愚蠢,因无知而只注视着美好之物的无畏。

一阵席卷而来的怪异感打断了他的思绪,维吉尔立刻直起背四处张望,除了顶着棕色圆顶礼帽的怪人和天气炎热还戴蓝色橡胶手套的大个子,他没看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丁别扭地坐回原位,想要说些什么,可又碍于面子。他能把自己的弟弟猜个透,维吉尔想,但丁就是如此愚蠢。可即便如此,但丁也是最和他最为相似的人。

但丁半蜷着身体好一会儿,膝盖开始乱动,大概率要和自己搭话了。"喂,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果然如此,"他叫什么啊?"

"你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还想去做客吗?"维吉尔讥讽道。

"爸爸只说了一次,这又不能怪我。"但丁不服气地哼哼,"他哥哥是爸爸的学生,就是和爸爸一起去南美的,这个我知道。"

维吉尔叹了口气:"他叫莫丢斯。记得要叫他先生,否则没礼貌的家伙会睡垃圾桶。"

"你才睡垃圾桶。"但丁背过身用肩膀阻挡他的视线,点开手机输入几个字符又删去,"怎么拼啊?"

"你真的上过学吗?"维吉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伸长手试图抢过但丁的手机,可惜被闪了过去,"——你不会把我们的行程安排都告诉妮尔了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但丁吐了吐舌头,"今天是一周年,她旧伤又痛了,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很无聊的。"

正常人可以看书打发时间,只有你才一天到晚想上蹿下跳,维吉尔在内心这么说,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将但丁的舌头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用指侧碾过突起的粉色味蕾,再将唾液抹回那个邋遢鬼的脸上。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惊,连忙调整姿势正襟危坐,再强迫自己思考但丁以外的其他事情——

——妮尔·戈尔多斯坦。

她和她的武器店都远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隔壁镇子是个有着神秘历史的地方,据说那里曾经有个酒吧,是佣兵两个任务间隙洗刷尘土与血迹的好地方,贴有围棋比赛海报的破木屋则是什么行会的据点,如今酒吧已经衰败,木屋剩下残垣,只有佣兵补充武器与火药的武器店还客来客往。

名为和平与秩序的糖衣下,那些灰色地带是不会蔓延的腐肉,滋养了一批行走于黑暗的生物。斯巴达和伊娃不希望他们的孩子卷入危险,因此避免他们接触佣兵相关的一切事物,只是这种口头警告和时断时续的禁足并不能阻止但丁(愚蠢的)的好奇心,他仍在所有父母和维吉尔疏忽的间隙溜出家门,骑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前往武器店。

一年前那个夜晚也是如此。维吉尔早就注意到但丁在鬼鬼祟祟地计划什么,他一向不喜欢书面作业的弟弟破天荒提前写完读书报告,课本和钢笔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在捣蛋鬼声称自己有点感冒而提前上床时,维吉尔暗暗留了个心眼。但那本砖头厚的哲学书太对他的胃口,等他放下书蹑手蹑脚地打开但丁卧室的房门时,那张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窗外吹来的夜风拂走枕头上的掉发。

熬夜会秃顶,但丁。

维吉尔抓起钥匙和外套,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但丁溜了,爸爸。"这不是他第一次去抓弟弟,维吉尔已对此习以为常,但斯巴达一下站了起来,桌上的资料散落一地,哗啦啦的声音让维吉尔心中一顿。父子间的沉默持续不到一秒,斯巴达推开书柜,侧身潜入阴影中的暗门。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父亲极少走入那扇门。

维吉尔察觉到自己握着钥匙的手出了一层冷汗。"有多严重?"他问。

斯巴达的声音不再冷静:"今天是满月之夜。"

"符合要求的天体位置会为各种生物提供最完美的连接途径,诸多信徒都会选择在满月之夜进行献祭仪式。"他流利地回答,斯巴达秘密传授给他的一切,他都牢记在心。

"没错。这次非常危险,你要留在家里。"

"不。"

"维吉尔……"斯巴达拿着咒术袋走出来,注视着自己大儿子的脸。那张脸无疑还未褪去稚嫩的气息,但他明白自己无法困住孩子,无论是哪一个。

何况双生子注定紧密相连。

斯巴达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上阎魔刀,注意安全。"他做出了让步,"不准逞强。别想着解决问题,只允许拖到我来。先保护自己,再保护但丁。"维吉尔得令般破门而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过身:"妈妈她——""我会启动结界,也会提醒她。"斯巴达说,"你去吧。"

维吉尔还没回想到他骑着车冲出花园的部分,又一股怪异感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次还伴随着一阵恶心的刺痛。他睁开眼睛,但丁在身边昏昏欲睡,四周依旧人头攒动。

维吉尔转过头,和那个带着圆顶帽的人对上视线。

但丁身披红色风衣,脚踏嘎吱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在黑暗的乡间公路上飞驰。

"晚上来店里?你该看看这个好东西。"

这是他傍晚时分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妮尔。他自然很高兴去,但在把作业胡写一气、再将房间布置成乖小孩该有的样子时,但丁又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晚上来店里?你该看看这个好东西。"

她不是已经发了一遍?这个老太婆的脑子终于坏掉了?但丁正想回讽时,他过迟地想起一件事,妮尔此前从未让他在晚上出门,她总说但丁还没到能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荡的年纪。

这条消息不是妮尔发的。可正是如此,但丁才更要去。斯巴达和伊娃不会同意他出门,维吉尔或许愿意和他一起行动,但更可能给自己一记一觉到天亮的上勾拳。

个人行动,酷。

……或者不酷。

离武器店还有一半的路程,但丁收到了来自"妮尔"的第三条消息。

"晚上来店理¿祢该看看这个好东西。"

这是什么……但丁看着屏幕上的乱码,感觉头皮发麻。他迟疑地将手指挪到删除键上,一条新的消息却紧接着跳了出来,霎那间万物如同被黑洞吞噬,提示音在死寂中格外突兀。

"祢该看看这个好东西。"

身体无法移动,目光不能移开,文字像长出昆虫般的节肢,绒毛深入每一个毛孔。

"祢该看□这Gə好东西i。"

"祢该瞰kan這GE好岽xiii"

"祢䀭看看看看瞰矙砍砍砍砍砍砍砍砍砍砍砍砍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凵"

但丁扔掉手机跌倒在地,浓重的空气灌满胸膛,那些黑色的人造符号如飞蛾般争先恐后地窜出,眨眼间便吞噬了他脚边的自行车。四肢的控制权忽然回到了自己手中,但丁想也没想就爬起来,拔腿沿着道路飞奔,蛾群毫不犹豫地卷向那股呼啦呼啦作响的红色。

见鬼,我又没有着火!!但丁一边狂奔一边这么想着,忽然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一栋真正燃烧着的房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建筑骨架在熊熊火光中若影若现,火舌舔舐一切的声音盖过身后层层叠叠如雨般的振翅声。

"妈妈……"

但丁恍惚地跑向那栋房子,脚步飘忽,大脑空白,直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不对。

绊倒他的是一具躯体,显然遭受过某种枪击,伤口血肉模糊,各种组织向外翻卷,内脏汁液涂满上衣。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具人形生物还在朝着他缓缓蠕动,口中低语着什么。他本能地抬脚给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一击,让它和躯体彻底分离。在头颅狠狠砸进地里的那一刻,周围的地面一齐蠕动起来,他才注意到地上的并不是阴影,而是无数正在死而复生的漆黑躯体。

它们一齐挣扎着,低沉的共鸣组成难以辨别的音节:"但丁……"

不对。

"……妮尔……!!!"

但丁咆哮着冲进火场,蛾群闻声而至,滚烫的热浪也没能阻止它们扑向火光,大部分首当其冲的在火舌中"滋滋"地化为灰烬,漏网之鱼仍旧对但丁紧追不舍,但丁不得不将兜帽套在头上,伸手胡乱地摸索什么能够击退这群难缠怪物的武器。令他震惊的是四周一片狼藉,柜台废墟里却没有一把能用的枪,散落在碎屑里的尽是歪七扭八的废铁,枪管、扳机和其他零件,破坏程度让人头皮发麻。火场的温度也让这些金属难以触碰,但丁能感受到数十组蛾群的口器穿过衣物钩住了手臂,他把袖口缠在掌心,抓住最近的一把椅子朝身侧猛地抡去。"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他终于勉强为自己清出一片视野,剩余的蛾随之停止攻击,它们扇着黑黢黢的翅缓慢退至几米外,空中的与地上的,映出火光的复眼仍旧注视着但丁。

"滚开!!!"但丁吼道,随即被吸进肺部的浓烟呛的直冒眼泪,他将破椅子一丢,半掩着脸冲上二楼。现在不是和怪物纠缠的时候。但丁撞开卧室和客房的门,房内窗户紧闭,空无一人;卫生间在温度上免于一难,但不见妮尔的身影;储物室无法打开,或许倒塌的货架抵住了门板。终于,但丁摸索到了妮尔的工作室,房门半斜着挡住入口,他不得不用肩膀把那堆破木板撞开。

妮尔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妮尔……咳……咳咳咳!"但丁刚开口就后悔了,滚烫的空气让他几近窒息,方才被蛾群剜出伤口的剧痛也姗姗来迟,他试图把妮尔架到自己背上,好带着这个老太婆离开这里,但刚刚破门而入时钉子嵌入身体的伤口疼痛难忍。妮尔意识尚存,她注视着但丁,仿佛早就知道但丁会来,但她的眼神诉说的不止这些。

她想说什么?

但丁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仿佛思维和什么人同调一般,他的目光强迫性地移向工作室的房门。

化为灰烬的黑色蛾群在地面上蠕动,边缘闪烁着不属于火焰的光芒。不,那并不是蛾群。人形生物被黑色的仆从簇拥着,手中拿着妮尔此前所做最好的一把、也是唯一一把霰弹枪。火焰蚕食了大部分人造织物,暴露出不断翻滚的漆黑流体,反射着奇异绿光的脓液不断调试着形态,直至一张和人类极为相近的嘴从面部的一角涌现。

"噢,但丁。"他说。

但丁。

但丁。

但丁。

——名为现实的浪潮席卷而来。但丁猛地睁开眼睛,靠在椅背上缩起肩大口喘气,巨大的恐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又是那个梦,一年前发生在妮尔家的惨剧,新闻中只报道了无数小镇居民失踪、武器店店主幸免遇难的情况,而但丁知道真相远不止那样。在那场火灾中,他因为脑震荡失去了部分记忆,但他的潜意识仍被困在那场噩梦里。

但丁一次又一次地梦见那场火,又在醒来时将梦忘在脑后,就像一遍遍走同一场迷宫。他很确信自己遇到了某个人,只是——

"……呃,维吉尔?"

但丁终于恢复了视力。维吉尔正用手捂住他的嘴,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不对,为什么这么黑?

但丁的心跳停了半拍。他很确信自己睡着之前,车厢里还有数十名乘客,而现在目所能及之处空无一人,车内的照明设施也全部停止了运作,四周唯一的光源是车窗外荧绿色的微光。维吉尔一把将身体僵硬的但丁推到前座靠椅和后座坐垫间的缝隙里,他压低声音,握着木刀的手指节分明。

"留在这里,哪也别去。"但丁可以听见维吉尔后槽牙摩擦的声音,"不对,要是能逃出去就逃出去。"

但丁能感觉到自己坐在了软绵绵的高尔夫球棍袋上。"那你呢!"他大叫。

维吉尔竖起食指摁在弟弟的嘴唇上:"别那么大声,蠢货。我要去后面。"

"你去后面干嘛?我和你一起去!"

"留在这!"维吉尔恶狠狠地骂道。铁轨与列车碰撞的声音将他们团团包围,除此以外还有某种窸窸窣窣的响动,来自四面八方。这些声音慢慢填满了但丁的胃部,直至快让他吐出来。他听见维吉尔咽了口唾沫。"留在这。"维吉尔重复道。

但丁感受到自己点了点头。

"记得拿好妈妈的项链。"维吉尔后挪一步,目光还留在但丁身上,"不要回应任何声音。"

"维……"

但丁还没来得及说话,维吉尔就已经猫着腰窜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发号施令的家伙,明明只比我大几分钟,但丁一边想着,一边缩回到原来的位置。

列车仍在飞驰。

50米,红墓市地铁的平均深度。

11000米,马里亚纳海沟的估计深度。

12260米,人类用工具达到的地表最深处。

这些都不及地球的冰山一角,地球不及宇宙的冰山一角,而这个宇宙不及众多维度的冰山一角。

维吉尔反手劈向身后的黑影,那只昆虫模样的生物只用振动的拟翅发出最后一声聒噪的悲鸣,就被上挑的刀尖顶进了天花板。没有人造灯光的照耀,它垂死挣扎的身影十分模糊,漆黑的凝胶抖动着四处飞溅,其中最大的那块滚落到他的脚边,维吉尔抬起脚,将散发着明灭绿光的晶块碾碎在脚底,汁液染脏了他的鞋面,熄灭的光芒意味着这个怪物终于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维吉尔抬眼,整节车厢四块表面都被黑色脓液层层叠叠地覆盖,一部分顺着车窗玻璃向下淌着,窗外蠕动着的什么东西身影模糊可见。

他还能战斗,但手中的刀磨损得差不多了,这毕竟只是一把木刀,根本不能和真正的阎魔刀相比。维吉尔转身向通往下节车厢的入口走去,车厢之间的安全门仍是紧闭的状态,正如他已经走过的五节车厢那样。不出所料的话,打开车厢后自己又会被一群黑色的蛾状生物袭击,他不得不打死所有的怪物,然后推开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然后遭遇一群黑色的蛾状生物,然后打死。

维吉尔讨厌重复的事情。当然,他比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要有更多的耐心(多得多!),但这不代表他会一遍又一遍做愚蠢的事情。

回去的路已经消失了,维吉尔回头望向车厢另一端的门,那扇门的背后同样是充满黑蛾的区域。他被困在了这里,和但丁相隔,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并杀死幕后黑手。噢,当然有幕后黑手了,那些绿色的晶块不过是某个猎手的道具,用来控制诱饵消耗猎物的体力。

而现在,猎手和猎物的位置要调换了。

"滚出来。"维吉尔说道。

他以为自己早就杀死了它。黑色的蛾,散发绿光的核心,还有那个用人造织物伪装自己的怪物。一年前的那个深夜,维吉尔带着阎魔刀冲入妮尔的武器店,在火场中找到了重伤的妮尔和吓得呆在原地的但丁。他也遇到了那个人,全身缠满绷带的"男人",西装被火烫出的窟窿之下却明显不是人类的躯体。它背对着他,柏油状的物质不断翻滚,最后化为一只人类眼球,长着柔软又粘稠的睫毛。

"尽管是在意料之中——我真希望你不会来。"它说。

维吉尔挥起阎魔刀对着那只眼睛砍去,但在砍到它的一瞬间,荧绿色的眼睛分解四散,他不得不稳住脚步,侧身躲过触手攻击的同时闪到但丁身边。"快跑!"维吉尔喊道,可但丁一动不动。

"你们很不一样,不是么?"它笑道,"你还能动动胳膊,他吓得脑子都没了。"

"闭嘴。"

维吉尔再次挥刀,火光在刀刃与黑色触手间跳动,逐渐坍塌的木质结构与金色的天花板化为舞台,他不断地劈砍着,步法与节奏从记忆中飞散出来,成为包裹整个舞台的亮蓝色的蛾,漆黑触手一段一段掉落在地,像生来只配在地上蠕动的蛆虫。

"你看起来很心急。"

心急是完美刀法的终极敌人。

"你战斗前不先问敌人的名字?"

强大的人不会记住败者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吉尔维。"

绳结应声而断,绷带四散,男人的面容全部展现在维吉尔面前,那张沸腾而扭曲的脸在一瞬间化为静止,棱角分明,无数狰狞扭曲的细条凝胶拧成熟悉的模样

他的模样,维吉尔的模样。

分神即是破绽,维吉尔被猛地击中,重重摔出工作室大门,跌在一堆破木材间。局势瞬间逆转,双臂残缺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维吉尔的视野被血模糊,但还能看见但丁——被压在木梁下的但丁。他试图站起,可双脚毫无反应。

"我说过了,你们很不一样。"吉尔维笑了起来,脸上的四只与肩膀上的一只眼睛一齐弯成月牙,"而我们才是最像的那对。你果然很适合做为模仿对象。"

很像?

"没错,你见到我的真面目甚至没有失去理智。你很享受这一切。"

我没有享受。

"你当然有。来吧,我会让你知道更多的事情,你会为之疯狂的。你完全会为了那些蠢货不知道的知识抛弃一切,不是么?"

我不会……

"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刚才甚至没看一眼你可怜的小弟弟。"

但丁他……

"我可以把他借给你,做你的'眼睛',只要你接受邀请。"

"——"

维吉尔睁开眼睛。列车仍在飞驰,问题只在于被什么东西控制着飞驰。那场灾难以斯巴达及时赶来收场,尽管已经过去整整一年,父亲念咒语的声音和自己用刀捅穿核心的手感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维吉尔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伊娃为他们制作的、能够在超自然生物前隐藏气息的项链,这不是现在的他需要的东西。

那场火灾之后,但丁因为脑震荡失去了部分记忆。医生提出用认知疗法恢复记忆的治疗方案,但斯巴达拒绝了。如果但丁有机会避开不属于人类认知范围的那一切,那么他应该让弟弟留在愚蠢的人类世界。

愚蠢,无知,幸福。

但丁不必拿起那把名为"叛逆"的剑。理智无法承受的巨大黑暗如同人类无法触及的地表深处,携刀面对的人再多他一个已经足够。

"滚出来!"

随着维吉尔的怒吼,无数触手扳开车门闯入,骇人的黑色节肢上布满泛着绿光的人类眼球,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吉尔维没有用人类的形态迎战,而是将怪物的样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即便没有阎魔刀也无伤大雅,魔具对与主人相似的生物无法造成过大伤害。维吉尔后撤一步避开从车窗猛地刺入的拟态口器,挥刀将绷紧的细长触手斩断,接着俯身从树干似的躯体下滑过。

它比一年前要更强大,但自己也没有停下脚步。

维吉尔在心里默数节拍,将对方的攻击尽数接下,彻头彻尾的怪物没有节奏感,可惜这家伙模仿自己长了个人类的大脑。而维吉尔,彻头彻尾的人类,尽管身处黑暗,但还握着回到地表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斯巴达,伊娃,和他彻头彻尾的人类双胞胎弟弟但丁。

刀刃命中眼球,黑色脓液喷射一地,慢慢露出最里侧闪着绿光的核心。身后的安全门随之打开,人造灯的光芒照亮惨不忍睹的战斗空间,维吉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不对,为什么只有一半?

一年前自己确实将那核心捅成了两半,但只有一半核心的吉尔维是无法存活的……

在他思考的间隙,原本散落在地的触手突然膨胀起来。维吉尔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不断胀大的肢节挤得连连后退。那些物质的意图非常明显,疲惫的少年无力反抗自杀式的抵抗,维吉尔只来得及凭借本能做最后一件事情,他屏住呼吸,向暴露在半空的半块核心掷出木刀。

"——!"

"嘭"地一声,维吉尔摔了出去。安全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他在地上滑稽地支起身体,跌跌撞撞扑向那扇门。周围的乘客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有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有人抱怨他身上味道太大。"你在做什么!"列车员模样的人掐住他的肩膀,"你不能进去!"

"……我弟弟在里面——"

"那是驾驶室!你弟弟在个鬼的里面!!"

维吉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五秒前,唯一和但丁所在空间相连的门关闭了。

列车从未停歇。

这辆地铁真的在地下吗?还是已经到了外宇宙?如果一直向下开,会不会开到岩浆里?维吉尔等会回来就会发现他弟弟熟了吧?

维吉尔什么时候回来?

但丁感觉自己的脚有些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手上仍然抓着手机和伊娃制作的项链。手机还是没有信号的状态,他想给斯巴达或者伊娃打电话,又担心电话里的声音太大。但丁又打开消息界面,妮尔也没有回复。那场火灾已经过去一整年了,虽然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老太婆也对自己的关心嗤之以鼻,但丁还是知道那种伤留下的后遗症非常严重。

那场火灾……但丁注视着窗外的绿光。那些光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他眯起眼睛试图辨别,越看却越觉得眼熟。

闪烁的绿光。

涌动的黑色,像集体飞行的蛾群。

注视自己之物。

"但丁。"

但丁被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项链,伊娃说那项链能"保佑他们远离不干净的能量",但丁倒是希望自己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他曾积极地前往能搜得到的所有著名"闹鬼景点",不仅一无所获,还被随之赶来的维吉尔告状,但他没能想到初次邂逅是在这种地方。

不对,这不是初次邂逅。自己好像在梦里见过……肯定在梦里见过。

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绿色的眼睛从绷带缝隙间俯视着他。"没用的,但丁,那东西对我毫无作用。还是说他代表着你对我的抗拒?"

为什么没用?那是妈妈做的——

"那只对低级怪物有用。"

你为什么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源的。"

男人向前走来,直至逼得但丁缩在行李箱和座椅之间无路可退。他弯下腰,笑容在绷带下依稀可见。"好吧,最多只能算半个同源,毕竟你和维吉尔也不完全一样,这么算来——啊,真是苦恼,他的数学知识好像还不能准确表达我们之间的相似度。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吧?"

"你不是……不是被维吉尔杀了……?"但丁喃喃道,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四肢僵硬,脑袋空白,那绿色像黑暗中的唯一的光芒吸引着他,让他像飞蛾一样心甘情愿地扑过去。但丁的身体动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板上爬行,以臣服的姿态向对方靠近。我不想过去,但丁在脑子里大喊,他被困在了这具躯壳中。

"我是不会被杀的。"男人笑着说。衣物被蠕动着的肿物顶起,一颗颗眼球从绷带的边缘、从耳部褶皱、从衣袖与纽扣间冒出,全部目光爬满但丁的身体,蛾群口器嵌入皮肤吸食组织的感觉再次袭来,男人爆裂开来,只剩一半的核心滚落到但丁手边,绿色的汁液溅满但丁的脸,顺着他的下巴滑入领口,或是从眼球下的组织间隙流进食道。

我要离开这里。

"我是不会被杀的,但丁。所以你才能来见我。"

但丁奋力反抗、挣扎,最后摆脱了无形的束缚。他撞翻那个叫吉尔维的男人,朝车厢另一端跑去。十米外的安全门蓦地打开,人造灯的光芒照亮被某种生物吞噬一般漆黑的空间,但丁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不顾一切地奔跑,试图忽视出现在脚下、墙壁和天花板的吉尔维的脸。

"我在你的脑子里,但丁。"吉尔维的笑声紧贴他的耳朵,"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活着。"

"我和你的大脑长在一起,你不可能忘记我,直到你死的那一刻。"

"你不可能逃得掉,你属于我们这里。果然,那时是我看错了,你和维吉尔非常像。"

"你也会归于黑暗。"

"但丁。"

但丁。

但丁。

安全门砰地关上,但丁跌倒在地,额头重重地嗑在地板上。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何必行此大礼!他听见有人说。但丁爬起来,眨眨眼睛,有血模糊了他的视野。糟糕,伤口又裂开了,妈妈会生气的吧?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但丁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维吉尔挤过人群冲到他面前,看上去同样狼狈。

"……你好慢啊!"但丁大叫。

维吉尔跌坐在但丁面前,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丁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不住地发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维吉尔慌张,如果不算一年前那次的话。但丁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身后是地铁备用驾驶室,上面贴着一张画有衔着自己尾巴的蛇*的海报。

"我……从地铁那一头跑过来的。"维吉尔气喘吁吁地说。

地铁缓缓停下,广播里传出机械女声,告知所有乘客已经到达机场站。维吉尔和但丁对视一眼,他们原来的位置离这里还有三个车厢。

十分钟后,两人到达了地面。早上天气正好,客运车载着旅客来来往往,阳光洒满每一个角落,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路边草丛里吱吱直叫,植物烘烤后的芳香与汽油燃烧后的怪味混在一起,当然还有维吉尔身上无法忽视的臭味。但丁抬起头,刺痛他眼睛的不是工业灯光,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地面的光芒。

"看,那里有条线。""那个叫尾迹云,笨蛋。"

维吉尔揉揉眼睛,看向但丁。"你还记得什么?"他问,"莫丢斯先生可以帮你缝好伤口,但是你要又摔失忆,恐怕得先去看医生了。"

吉尔维的笑容仍印在但丁的脑海中。那些绿色的、痴迷地追随他的眼睛,不断变换着的脸,非科学的黑蛾,以及曾经被忘记的大火和圆得不真实的月亮,统统回到了但丁的记忆中。然而维吉尔和吉尔维在武器店打的那场架,斯巴达抱起他的那双手,以及家人与医生商量疗法时压低的声音,也同样被他再次牢牢记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丁说,"但是头好像还没到要看医生的程度。"

"真的?我看你又笨了不少。"

维吉尔对着但丁的额头伸出手指,被但丁一歪身子躲过。他一边拎起维吉尔的行李箱一边咧嘴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向机场入口跑去,他知道维吉尔一定会追上来。

刚刚离地的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欢快地轰鸣,直至消失在云朵之上、离地底很远很远的地方。

————

*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即衔尾蛇乌洛波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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